有关飘落的故事

0……………………我对无声飘落的雪有着一种无言的敬畏。在我看来,无声的雪要比暴风雨神秘可怕得多。或许,雪无声地飘落,就像生命的降临或离去,让人在蓦然回首时惊讶不已,惊讶不已……1……………………雪花无声地从天空飘落下来。父亲背着包裹走进了雪里,他是去北大荒看望爷爷奶奶。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都要背着一捆旱烟和一袋豆包,去一趟北大荒,看望爷爷和奶奶。我趴在窗台上,哈哧哈哧地吹化一块玻璃,看着父亲一点一点地走进雪里,然后,我的眼前就迷迷茫茫一片,除了无声飘落的雪,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脑子里突然之间就蹦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雪越下越大,把我们的房屋,把我的父亲和我们每个人,都埋起来了——我们只好像田鼠一样从雪里打个洞钻出来,再从别的洞口钻进去,到邻居家串门……我被自己这个美妙的想法,逗得哈哈大笑。2……………………我真是一个不懂忧愁和悲伤的傻孩子。父亲无声无息地走进雪里,我竟然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傻笑。我竟然连一点预感都没有。笑过之后,我还有一些嫉妒父亲:走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就可以坐上汽车,接着还可以坐上火车,哼!……后来想到父亲到北大荒看望了爷爷奶奶,或许能够带了糖果和新袜子回来,我们就可以欢天喜地地过年了,我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一些。可是,第二天,父亲却被一辆马车拉了回来。他直挺挺地躺在车上,旁边放着那捆旱烟和那袋豆包。雪花仍在无声地飘落着。父亲一动不动,好像真的等着大雪把他埋起来。父亲不知道冷了,也听不见我们的哭声和叫声了。他死了。父亲死了。他坐的汽车出了车祸,还没来得及坐上火车,还没来得及把旱烟和豆包送给爷爷奶奶,就死了。3……………………父亲死了,我还活着,我的爷爷和奶奶还活着,我们所有活着的人都还活着。我的几个叔叔和姑姑瞒着爷爷和奶奶,从北大荒赶过来,参加父亲的葬礼。他们都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有几次哭着哭着还紧紧地把我抱住,更悲伤地哭下去。我感到了父亲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为悲痛的事。父亲被埋在了冰天雪地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田鼠似的打个洞钻出来,回到家里串门了。我当然还无法理解父亲的死对爷爷奶奶的打击。大人们皱着眉头商量如何瞒住爷爷奶奶。我知道我的爷爷奶奶并不糊涂。如果他们糊涂一些,事情可能就好办了。我觉得我的父亲,确实给我们活着的人,留下了一道难题。小叔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说:“这可怎么回北大荒去,回去了可怎么跟两个老人交待……”小叔那时刚成家不久,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在我的面前可能是个大人,可在爷爷奶奶面前又是个孩子。我觉得小叔真是可怜。于是,我挺了挺脖子,咽下一口唾沫,说:“要不,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北大荒,我去跟爷爷奶奶说。”大人们吓了一跳,愣愣地盯着我,问:“你,去说什么?你,怎么去说?”我说:“我就说,我的爸爸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还活着,这不,他让我替他来看看你们……”大人们盯着我,盯着我,互相传递着苦笑,突然就都哭了起来,哭成了一团。4……………………不知道我的哪句话,感动了我的叔叔和姑姑,他们居然同意带我去北大荒。当然他们并不放心我,反反复复地又让我练习了许多遍:见到爷爷奶奶第一句话怎么说,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如果爷爷奶奶这样问了该怎么回答,那样问了我又应该怎么去回答……雪花无声地从天空飘落下来。我和我的叔叔姑姑,背了那两袋旱烟和豆包,走进了雪里。天很冷,我却走出了汗。我不用叔叔和姑姑背,我要自己走。我在雪地里摔了几个跟头,但我爬起来继续走。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支撑着我,但我又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力量。汽车里很挤,挤得像个闷罐。我大汗淋漓。想起父亲每次都要这样闷在车里活受罪,我却呆在家里以为他是在享福,觉得真是对不起他老人家。火车哐当哐当地来了,随着人流呼爹喊娘地挤上去,却早没了座位。迷迷糊糊地靠在大人腿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倒真的觉得我被大雪埋住了,正在拼命往外打洞,拼命地往外钻……我突然间就有了一种感慨:觉得人的生命真是太脆弱了,真是太不可捉摸了。5……………………就这样,我来到了北大荒。爷爷奶奶惊讶地看着我。那种惊讶既让我感到陌生又让我感到亲切。我知道我是来安慰爷爷奶奶的,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爷爷奶奶突然拉住我,亲热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叔叔和姑姑就趁机在一旁打哈凑趣,屋里屋外顿时就充满了一片欢笑声。爷爷说:“好啦,你们不是说出去买老牛吗……”小叔愣了愣,赶紧说:“是呀……这不,给你带回了一头小牛嘛!”就又把我往前推了推。大家都看着我,不很自然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爷爷一直抿着嘴,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小叔把我们背去的旱烟打开,对爷爷说:“这是……我大哥,让我们,给你带来的。”爷爷并不做声,用手捏了一小撮旱烟,在手心上捻碎,又轻轻地抖在一块纸上,慢慢地卷了。姑姑忙找了火柴递给我。我给爷爷点上烟。我发现爷爷的手有点抖。烟雾笼罩了爷爷的脸。爷爷呛了一下,咳嗽着说:“好……好烟,有劲。”却拉了小叔一把,往屋外走去。小叔一个激灵,慌乱地扫了我一眼,低下头跟在了爷爷身后。我的心陡然一紧。我要撒尿。来到屋外,看见爷爷带着小叔径直走进了仓房。“嘭”的一声,仓房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我愣了愣,鼓起勇气跟到了仓房前。仓房里很黑。我贴在门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你跟我说实话,”我听见爷爷说,“是不是你大哥,出了什么事?”“没有……”小叔的声音。“没有?你以为我老了我糊涂了,我聋了哑了脑袋不转弯了,是不是?”“爹——”啪,一记耳光。我听见小叔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爹,你可要,挺住啊……”啪,又是一记耳光。“你,你们,不让你妈知道就行了,”爷爷吼了起来,“干吗还瞒着我,干吗不让我去见你大哥最后一面……你,你们,天啊,呜……”爷爷哭了。爷爷什么都知道了。我心里突然对小叔生气:太不坚强了,两个耳光就什么都打出来了,不让我说你怎么啥都说了?哐当一声,我推开了仓房的门。爷爷和小叔怔怔地盯着我。爷爷突然用手抹了一把脸,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叔说:“还不快起来,这孩子这么老远来了,你这个当叔叔的也不知道去给买点鞭炮?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呀,啊?这点小事还用我操心吗,啊?”6……………………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他动不动就发火。但对奶奶和我却例外。奶奶经常唠唠叨叨地说他几句,他也不还嘴,只是埋下头去抽烟。他见了我也总要挤出一点笑,或者轻轻摸摸我的头。可我却总不太敢接近他。后来爷爷就经常把自己关进仓房里去。我只远远地看着仓房的门,更不敢靠近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爷爷。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又比我大了那么多岁,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正月十五那天,爷爷突然病倒了。我们都围着他,不知说什么好。爷爷把兜里的零钱都掏出来,给了我,让我去买点花炮放。看着爷爷那突然间就变白的头发,仿佛是落了一层雪,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爷爷晃晃头,不让我哭……这样,在父亲去世一个多月以后,爷爷又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奶奶和我。他留下嘱托,让我留下来陪奶奶,并一再叮嘱坚决不能把父亲的事告诉奶奶。7……………………雪花轻飘,慢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一点声息都没有。但在我的心里却轰然作响。我记忆中的父亲和爷爷是那么坚强,可他们却都悄然离去,融化在泥土里,根本无法像田鼠一样钻出来了。我们谁也不敢在奶奶面前提起父亲的事。好在爷爷去世后,奶奶就变得糊涂起来。开始,她还偶尔提一提父亲,说说父亲小时候的事,或者骂骂父亲没有良心:过年过节他不来,爷爷死了他也不来……后来她就干脆什么也不提了。她什么也不提我们当然更不会去提。每天吃了饭,奶奶要么睡上一觉,要么就让我牵着她的手,到外面走走。她越来越离不开我了,甚至一会儿工夫看不见我,都要发疯似的找。奶奶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老小孩。这既让我的心里有些难过,又让我们活着的人都偷偷舒了一口气。奶奶就这样快乐无忧地活了下来。我们也就暗自庆幸,跟着快乐无忧地活着。一晃,十八年过去了。去年冬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92岁高龄的奶奶突然得了病。大家忙着要送她去医院,她却摆了摆手,说:“没用了,我这回是真的不行了,你们,就别费事了。”我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几个很有经验的老人,在一旁商量,是不是把我父亲的事告诉她,免得到了“那边”,母子不相。奶奶招招手,让我们都围过去。她笑了一下,平静地说:“什么都不用瞒我了,有些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奶奶说着,慢慢合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奶奶——”我扑过去,跪在她的身旁。呼啦一下,周围的人都跪下了。天上的雪花这时又飘洒下来,无声无息地飘洒着,似一曲沉静的生命挽歌,更似一段热情洋溢的生命礼赞。我仰起脸,接住天上的雪花,但雪花落到我的脸上,就化了;那雪花就一直化到我的心里,融合在我的血液中,终于汩汩地流淌……眨眼之间,大地上一片银白。
雪落无声
梦里,我从一个模糊的所在拼命跑向前方,因为我看到这个走廊尽头的窗外,一枚硕大的似曾相识的梧桐的叶子飘飘摇摇地缓缓下沉,仿佛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可当我试图去承载的那一刻,才发现我和它是那么远那么远……一次次伸手都是徒劳的,我只有竭尽全力地向那扇窗户狂奔。终于,我触到窗户了,却只看到它在我力所不能及的眼底重重地坠下,朝向眼下漆暗无底的深渊。醒来后,我那么奇怪竟清晰地记得这梦境,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急切地去追寻一枚落叶,一枚已经失去生命的黯淡的落叶。晨读时分,我感觉自己还朦胧着,还存在于梦中,可是表姐就那样一袭黑衣冷不丁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世界在那瞬间明朗了,只是我梦里的世界明朗了。是的,我的祖父,一定是我年老的祖父,她把噩耗说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而我只是平静地点头。因为我早在心里是知道的啊!回家的路,一个人打车。静静地呆在那儿,泪突然间飞瀑一样扑上了我的脸。我痴痴地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杨,心想,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吗?祖父属马,我也属马。我不是他的女儿,可我是他的四分之一,马的桀骜不驯,我和他都有。我们祖孙俩共有的暴躁的脾气,在那个时候,只有祖父知道,我不知道。是呀,我一个幼稚园的娃娃,怎么会知道呢?于是,当祖父一遍又一遍地讲“日子这么犟,不是妞妞想怎样就怎样啊”,试图重塑小孙孙的性格时,我的注意力正在天空里的风筝上飞着呢。他的话在我的意识里太轻太轻,不小心被风吹散了。祖父注重性格不是空穴来风。因着他火爆的性格,我的父亲作为长子,从小就不和他亲近。在他生命的最后几日,生活都无法自理了,还是不许父亲背他去厕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究竟还是不肯原谅他的宿敌,哪怕那是他的儿子。在父亲与祖父的战争中,母亲是向着父亲的,而我只相信我的母亲。母亲曾告诉过我,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祖父有一次带我上街,没有仔细照看我,我从高处摔下来,磕破了脸和膝盖。这从此在我心里成了一个借口,一个祖父不喜我的牵强的借口。况且我曾亲眼看到因父亲坚持己见祖父大发雷霆的场景。我认为祖父不是我生活里的人,他就像我踢毽子时对方团体里的成员。我们不是一方的,我们是敌对的。我刚上小学的那年,我亲爱的祖母去世了。祖父像一棵经霜的秋草,再也不见了生气。尽管我还是襁褓中婴儿的时候他就已是位花甲老人,可我现在清楚地意识到了,他是从祖母离世的那时开始的衰老。几个月后他便身体不适,一辈子第一次住进了医院,检查结果是,高血压。因为疾病,或许还应该有别的,从此以后他硬朗的身板慢慢弓了下来。再后来,坚持在田间忙碌的他终于承认:他已经无法再去耕种了。于是他卖掉了那头陪了他二十几年的驯服的老牛,那头血红色的老牛驮过我,它被带走的时候一再回头,看得我哭了。祖父的表情很深沉,他一连几天不说话。人那,总是有感情的。做不成事了,祖父的生活闲暇开来,他的性子也逐渐柔和,不再对父亲吹毛求疵。父子间的分歧几乎不存在了。祖父的手很巧。他会用荆条编各种篮子。他总是喜欢随身携带一把精致锋利的小镰刀,那是他鞍前马后的得力助手,帮他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精妙绝伦的创作。这镰刀有些岁数了,说不定和他一样老,因为镰刀的边缘附着着洗不掉的锈,我看到过的。可就是这把忠心耿耿的镰刀,在他专心给我做一个陀螺的时候,割伤了他的左手。那糙树皮一样的褐色的手背顿时开了花,像是干裂的河床上遗下的一道朱砂,是一种陌生而苦涩的疼。我感受得到。我是他的四分之一,我的血脉里流淌着他的体温。那时,我和祖父,还有堂弟是家里最闲的人,我们总有机会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和小弟下五子棋,明明是我红旗飘扬,他却无端耍赖,我便搅了棋局,拂袖而去。旁观的祖父在我身后说,很多事不是淘淘想怎样就怎样。一边是孙女,一边是孙子,他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能说一句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无关痛痒的规劝的话。后来我和祖父也下棋,我赢了,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我就放肆地凑上去摸他可爱的光头。他只是宽厚地笑。北方的麦面生性执拗,必须巧妇精干的双手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揉搓,才蒸得出白胖劲道的馍。显然,苍老的祖父再也做不出这种馍了,于是一个北方老人的主食变成了米饭。我上了高中之后,一两个月方回得了家,父母因繁忙的农务又经常地不在。我乘长途汽车回家要几小时,每次都是饥肠辘辘。下了车,往家赶的村里街道上,在社区活动中心攒动的人群中,一眼望到了正在和老伙计们下棋的祖父。只需长长柔柔地喊上一声,祖父放下心爱的棋局便和我一起回家。他做的虾仁葱花蛋羹特别爽口,香米也蒸得恰到火候。他喜欢看我餐桌旁无所顾忌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他常说淘淘脾气不好,但他最疼的,还是长孙女。我幸福得像朵河边盛开的蒲公英,怎么会不知道呢?最后的那个暑假,还记得我在案板上包饺子,祖父在旁边扇扇子。性急的堂弟在一侧走来走去,他看饺子包得慢,就不满的喊:“姐姐的水饺个头这么小,要等到几时才吃得到!”祖父瞪了他一眼,缓缓地说:“小饺子有吃头儿,你不晓得。”那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堂弟犯了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其实,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祖父家给他老人家包饺子。他吃得不多,倒是一反常态,违反医嘱喝了很多白酒,开心地给我们说他年轻时闯关东的事情,尽管那些典故我早都能复述了。祖父给我的爱超过了四分之一的分量。他一边告诫我不要像他年轻时那样暴戾,一边娇惯我与生俱来的任性。现在叶落了,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回这份逝去的爱?北方的麦面生性执拗,必须巧妇精干的双手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揉搓,才蒸得出白胖劲道的馍。显然,苍老的祖父再也做不出这种馍了,于是一个北方老人的主食变成了米饭。我上了高中之后,一两个月方回得了家,父母因繁忙的农务又经常地不在。我乘长途汽车回家要几小时,每次都是饥肠辘辘。下了车,往家赶的村里街道上,在社区活动中心攒动的人群中,一眼望到了正在和老伙计们下棋的祖父。只需长长柔柔地喊上一声,祖父放下心爱的棋局便和我一起回家。他做的虾仁葱花蛋羹特别爽口,香米也蒸得恰到火候。他喜欢看我餐桌旁无所顾忌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他常说淘淘脾气不好,但他最疼的,还是长孙女。我幸福得像朵河边盛开的蒲公英,怎么会不知道呢?最后的那个暑假,还记得我在案板上包饺子,祖父在旁边扇扇子。性急的堂弟在一侧走来走去,他看饺子包得慢,就不满的喊:“姐姐的水饺个头这么小,要等到几时才吃得到!”祖父瞪了他一眼,缓缓地说:“小饺子有吃头儿,你不晓得。”那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堂弟犯了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其实,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祖父家给他老人家包饺子。他吃得不多,倒是一反常态,违反医嘱喝了很多白酒,开心地给我们说他年轻时闯关东的事情,尽管那些典故我早都能复述了。祖父给我的爱超过了四分之一的分量。他一边告诫我不要像他年轻时那样暴戾,一边娇惯我与生俱来的任性。现在叶落了,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回这份逝去的爱?
我那飘落的四分之一的爱
穿着白色的裙子穿过覆满晨霜的草地。已经是深秋。成都的天气依然湿热,只有在这样的清晨,满目的白霜才能显出些许凉意。她赤着脚,脚面上融化了薄薄的霜,水露沁凉。但她并不在意。飞机起飞和降落的过程都持续轰鸣,她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是一直将手扶在铁丝网上。一整个白,一整个深夜。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面孔始终向上,看见乳白色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又有一些钻进去,她幻想着无歌坐在其中的一架上,透过厚厚的隔音玻璃,低头看着她。那架飞机从她面前的跑道上划过,停留在候机大厅外的广场上。他急切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处寻找她。他们可以像杜拉斯小说里的人物,眼光漠然穿透对方的面孔,继续在人群里搜寻。就这样相视一笑,彼此擦肩过去。只是走出几步,他们仍旧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因兴奋而不知所措。时间在此停顿。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把她高高举起。她叫他的名字,无歌,无歌!他宠溺地把她搂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轻声地问,七七,为什么在这样的季节里还穿着裙子?不冷吗?她骄傲地扬起头朝着他笑,是为你穿的呢,一整个夏季,我都穿着它等你回来。这曾经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快乐,但他始终没有再回来。她在第三个清晨离开机场,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她给他打电话,手机信号一直无法接通。她想了想,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她走的时候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他们共养的一只黑猫,寄放在邻居家里,邻居老太太把猫抱在怀里站在她的门前看着她离开。她转过身说,谢谢您。老人点点头,心情放松了就早点回来,天气凉了,多穿点衣服。他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东西都收拾妥当,被子铺开,他的睡衣叠放在枕头上。餐桌上有做好的饭菜,厨房里榨了新鲜的果汁,煮好的原味咖啡,冰箱里放满食物、速食面和面包,还有大罐的冰水。还有,她为他留下了所有的灯,希望他在走进家门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温暖。她把字条贴在一进门就可以看见的地方。亲爱的无歌,一个人在家里十分孤单。请允许我出门旅游,一年半载才会回来。手机一直开机。如若回来,随时联系我。照顾好自己。署名,七七。她做好这一切,才用深蓝色的羊毛披肩包裹住自己,用钥匙反锁了门。她乘坐夜晚的飞机离开这个城市。湿重的都市,飞机起飞的瞬间。云层很厚,她并没有看见机场外降了霜的草地,白茫茫一片,犹如初雪。她选择去上海。因为唐樾在那里。那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用镜子把阳光反射到连接电脑的摄像头前。那一天成都正在下雨,她看见绚丽的阳光中。男人的嘴巴一张一翕。她的电脑没有配耳机,无法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那是一只在空气里游弋的鱼,脱离海水,危难临头,但他尚没有察觉。仍旧处在兴奋的状态,不断说话,用力呼吸。他是个快乐的孩子。生命力顽强而茂盛。她虽比他年轻五岁,但心智却明显苍老,记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衰退。他从电脑屏幕前站起来。微胖,但身材高大。作为一所高校的体育教师,唐樾主要教授篮球和手球。他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她想。凌晨一点,她到达浦东。国际机场,人很多。但她在走出人群的一瞬间看见他。黑色的风衣,手里捏着烟,却没有点燃。她朝他走去。不冷么?唐樾问,把风衣披在她身上,一手接过行李箱,一手把她揽进怀里。与她幻想中同无歌见面的场面何其相似,但她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快乐。唐樾揽着她。快步走出机场,叫了出租车上去。他们都坐在后排,唐樾低头对怀里的女子说,住处比较远,你可以先睡一会儿。她点点头,闭上眼睛。这个时候她能靠他更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她觉得安心。但她抬起头,却发现他一直望着窗外。眼神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看见上海的夜空,高的楼房,灯光和字幕,出租车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歌。路灯飞快地从车旁闪过了,这是个不夜的城市,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她的未来。她又梦见无歌。他们同去都江堰。青城山上长而险的铁索桥。他牵着她的手,他们-一起走过去。快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放井她的手,用力摇晃铁锁。桥剧烈地振动,她听见周围有女声尖叫,十分刺耳,她赶忙跑过去抓住无歌的手。别摇了!她紧张地说。无歌回头看她,脸上是孩子般淘气的笑容。他们在金沙博物馆里参观恐龙化石的遗址。他看着她在乌木林里奔跑,在太阳神鸟的雕塑前奔跑。在一小片竹林里钻进钻出。她不断地闭上眼睛,每次睁开,他都在原地等着她。她问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笑着反问,你说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将她举到空中。他们在杜甫草堂外的诗歌大道上散步,时间已经很晚。抬头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烟花和火柴,在她面前晃一晃。要玩吗?他问。要啊!她伸手去夺。他转身就跑。他们跑跑停停,一直追到道路的尽头。他点燃烟花。是那种立在地上喷出的。她靠在他怀里看,眼前一片绚烂。如阳光,亮得她看不见其他东西。她被这亮光惊扰,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床上。日光灯亮如白昼,无歌。她尝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回答。她意识恍惚,不知道在哪里。刚才你睡了,就没叫醒,直接抱上来。唐樾抱着被子进屋,笑着对她说。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身在上海,无歌并没有同来。她张开手。看见被铁丝网勒出的伤口又在出血,抬头问唐樾。有冰水吗?我想喝一杯。我不喝冰水。唐樾抱歉地笑笑。不过有可乐。不用了,谢谢。她是不喝饮料的,除了咖啡、酒和冰水,她不喜欢别的饮品。和无歌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东西是必备的。她脱掉鞋子,赤着脚去倒热水。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她打开窗,看见外面寂静的道路,那是什么地方?似乎很久没有人迹。是一个建筑工地,已经打下地基,却突然停工。于是荒废了。怪不得这么多枯草,感觉萧瑟。是呢。传说二十年前这里是刑场的所在,死刑犯人被押到这里来执行枪决。所以这地方晦气得紧,出租车在这条路上都开得飞快,而且深夜从不在这里载人。所以刚才在车上说要到这里的时候,司机的表情很古怪。呵呵。她微微撇嘴,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笑容,仿佛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一个梦。12月中旬,上海的清晨依然没有霜降。她站在窗前喝下一杯冰水。她像和无歌在一起时那样,做好早饭,煮了咖啡,榨了新鲜的果汁,把熨好的衣服放在枕头上,然后拍拍唐樾的脸。今天没有课。唐樾睡眼惺忪。那再睡一会儿吧。唐樾并没有听她的话,一掀被子坐起来。时间还早啊。她很诧异。唐樾笑笑,吻了吻她的脸颊。他带她去外滩游玩,看见东方明珠高高耸立在黄浦江边。阳光灿烂,有大型游船从江面滑过。无疑,她是喜欢这个城市的。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的第一次出行,唐樾牵着她的手。他们站在外滩的观光台上吹风。路旁的建筑群傲然耸立。唐樾说,一会去南京路转转,明天去七宝镇。她听到七宝镇的时候神情僵硬了一下。她清楚地记得无歌的行程。从成都到上海,他在七宝古镇给她打电话。她听见电话另一端的喧嚣,无歌兴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说,那个古镇是典型的江南风貌,有很多地方小吃。他还说,等他去了利川。转道武汉,就可以乘坐飞机回成都。他说。以后咱们要一起去七宝,他要带她品尝那里的汤圆、小笼包,喝自家酿造的酒。比whiskey有另一种不同的风味。那次通话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第二天他的电话还能接通。但是只响了两声,就了无音讯。之后,无歌从人间蒸发了。七七轻轻放开唐樾的手,靠在石头栏杆上。我不去七宝镇。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好,不去。唐樾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好吗?我会心疼的。他亲吻她的额头。她抬起头看着他。勉勉强强笑出来。的确没有去七宝镇,他们去很多地方玩。她更喜欢的是长满青苔的幽深里弄。和弄堂里流传许久的传说。唐樾虽然是体育老师,却十分博学。七七倚靠在他身上,听他眉飞色舞地说故事。从海边升起的岛屿到后来繁华一时的上海滩。历史的轨迹从墙面上班驳的印记中流淌出来,她用手沿着干枯的爬山虎茎脉一路爬过。你是寂寞的,七七。唐樾说。她回头看见他已经落后,停下脚步等待他。但他并不上前。他在一个弄堂的入口处站立,对她说,你来。他拉着她的手像走迷宫一样在弄堂里穿梭,出口处赫然是徐家汇的新天地。他说,七七,喝杯咖啡吧,今天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可以去南京路看那口倒计时的钟。她要的仍旧是纯的蓝山,他要了卡布其诺。她捏着咖啡匙慢慢搅拌,他一直看着她,然后伸手叫了侍者,让她送来糖和植物油。他把这些东西加进她的咖啡里。不要喝太苦的东西,伤胃。他说。你不应该伤害自己。她迟疑地点点头,默不作声地把咖啡喝下去。这是无歌离开之后她第一次接触了甜的东西,她的心因此而温暖。夜晚在南京路看世纪之钟。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唐樾握紧七七的手,他们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屏住呼吸,安静等待。钟声悠然响起,安静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从静谧到喧闹,人群开始流动,旁边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满面欣喜的色彩。不断有人说,新年快乐。唐樾也向祝福的人还礼。七七一只手被握在唐樾手里,一只手捏紧自己的手机。终于感觉到手机剧烈地震动,她像被惊扰到一样松开唐樾的手,从人群里钻出去。她跑得飞快,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她终于接到他的电话。无歌说,新年快乐,天府广场有烟花,想要抱着你一起看。她听见电话那端有烟火呼啸着窜上天空,在天际绽放出绝美的绚烂。她没有说话。眼泪静静地流出来。后一个电话是邻居的。老太太抱歉地说那只黑猫趁家里没人的时候走丢了,没有再回来。她点点头,道谢,然后将手机关掉。她捂住脸失声痛哭。唐樾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她扑进唐樾怀里。我失去无歌了!她说,我还是失去他了!唐樾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是新的一年了。元旦的清晨,上海下了霜。她推开窗子,看见那块空地被白色覆盖。如初雪。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穿过降霜的草地。赤裸的皮肤因寒冷而苍白。她在铁丝网外等待他的归来。但是,他没有再回来。她想,他的灵魂干净而澄澈,没有记忆。新闻。2007年11月20日上午8时40分,宜万铁路湖北巴东段发生岩崩,一辆19日从上海出发返回利川的客车被崩塌体掩埋。全车30人全部遇难。
梦里有烟花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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