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你去的故事

杨远的那泡尿来得不是时候。如果在他的家乡柳毛沟,那不算一个困难,那么大的野外,抛出一条水龙都不会惊到草棵里叽叽喳喳的鸟叫。还会吸进一肚子山里才有的清香呢。可这里是北京。虽说在三环之外,己是城外之城,可也不是随便放尿的地方。因此杨远说,咋不在火车上来呢。在火车上,他完全有时间挤进车厢的厕所里撒出来。现在不行了,已经下了车,还肩着唏哩哗啦的兜子穿过了一个那么大的场,而且已经排了队,大客车的门刚好打开,他要坐这趟车,跑半小时,去他要去的那个地方。那时杨远看到了另一支队伍,在离他二百米的地方。男男女女,大都是他这般年龄而且行色匆匆。杨远的尿泡立刻叫急起来。他看一眼放在自己脚前的沉甸甸的兜子,左右前后的拿眼寻找。杨远猛然觉得自己在犯傻。千里之外异地他乡,你会找到哪个呀?杨远料不到,有人搭腔。那人说,你去吧。是一个女人,嗓音破破的。是有磁性的那种破。他转过身,看到了一双细眼。那眼扫了一下杨远,又扫了一下杨远那个沉甸甸的兜子。女人的意思很明白,放这,我给你看着。杨远的那泡尿撒的时候有些长了。憋的工夫大了,他觉得那已经不是一泡尿,而是他家乡的那条柳毛河。尿放完了,身上有一阵轻松,可那轻松的感觉很快被一种不安盖过。他杨远太傻了。他怎么可以随便相信一个陌生女人呢?那女人完全可以拐走他的兜。他的兜虽说没有银行卡,一部手机是揣在身上的,可现金还是有一点的。不多,但那是预付房租和拿到工资前的每日三餐的费用啊!杨远出了厕所,外面已经空空无人。他四面搜寻,想要捉到那个细眼睛破嗓音的女人。没有。而他要乘坐的那辆大客正在关车门。他只能先上车了。车上已经坐得满满的。杨远的两腿像踩在柳毛沟的泥地上。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女骗子。那骗子拐走了他的兜。他的兜里有一点钱。那点钱是他在这个千里外的地方天天要用到的。他瞄一眼车内的座位,闯进眼里的是一朵朵由头发垛起来的黑蘑菇。杨远知道那些黑蘑菇差不多有一半是由长途车下来的农工。据说像他这样来北京的农民工每年有几百万。他杨远只是这个打工大潮中的一个水珠儿。杨远现在想找个座位。而最后排那里也好像坐满了。不过杨远那时听到有人叫他。声音有些熟。有些让他惊,是丢掉的几千块钱又意外地找回来的那种。果然是她,替杨远看兜的那个女人。一双细眼正看着他。那女人说,在这儿呢!杨远先瞄见了那个兜。那个兜替他占了座。杨远靠过去,身子坐下来的时候,女人把那个兜子提起,又压在他的腿上,细眼里的光也落在他的腿间。好像在替他享受那段没有完成的放过尿的爽快。看少啥没?女人好像从杨远刚才的惊喜中看出了什么。杨远一时找不到话说。他该说声谢。可他没有。他没说谢,也没有插手摸兜里的东西。那是会叫人脸红的。每个女人都会有面子的。那女人见杨远一脸的信赖,细眼里便射出一道亲近来。女人的破嗓又响了。她问杨远出来几年了。又问杨远家是哪里的。杨远说出他的家乡,女人格外地兴奋。说那儿有个石墨矿,她十七岁在那儿当过拣石工。杨远说不是那个柳毛。有石墨矿的柳毛是柳毛乡。离他的家乡柳毛沟七十里路。女人咯咯笑。还不是一样吗,都叫个柳毛,是不是?女人说是搭边了。杨远想,千里外的人潮中遇到这么一位,虽说一个是柳毛乡,一个是柳毛沟,还替他看兜占座,可不是吗?那个瞬间,杨远想起了人人听过的那首传奇。他便也大着胆瞄了女人一眼。杨远觉得这个破嗓子女人,很像一个人。那人应该是他家乡柳毛沟的一个女人。于是杨远的眼前闪过了柳毛沟里那些年轻的,活着的,每天呼天喊地,走东串西的女人们的脸。可他没有对上号。对不上就不对吧。这有什么重要呢。重要的是,他那个兜子还在自己的身上,沉沉的,里面的衣物,钱,用具什么的都在呢!而最重要的是,半小时以后,他先要找个地方吃碗面。之后的任务是去他打工附近的地方,租到一个便宜房。把“家”先安下。而工作是原先安排好了的。杨远和那个女人是一同下的车。这个杨远已经有所料。因为女人告诉他,她要去的那家打工的服装店在什么位置。没有料到的是,女人在下车时跟他说的那句话。女人说,有事我会打手机给你。杨远的心就又犯了一回傻。杨远心说,我咋把手机号给了她呢?杨远又想,这也没什么,就算对她替我看兜占座的一个回报吧。手机响的时候,杨远没接。杨远正跟一个年岁跟自己叔叔差不多的人讲房租呢。让杨远有些意外的是,才过了一个春节的工夫,行情就变了。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破旧平房,一进二室,中间隔开成了二个单元。杨远打量着那个可以摆下一张双人床的卧室,窗玻璃破了一个洞。小风正呼呼地吹进来。头顶的屋角那里,有蛛网在上面像一幅小学课本里的地图。一只蜘蛛不肯退出自己的领地,牢固地坚守在它的城堡中心。由一道单砖墙隔开的厨房,被一个锅灶和厨柜占满了。杨远的鞋和兜子只能放在进门的地方。一问租金,房主开口就要一千五。杨远说,最多八百。房主说,少不了一千。还要先交三个月的。手机第二次响的时候,杨远的心情有些糟。是房租价格闹的。一听是那个嗓音破破的女人。他立刻关了。他想甩开这个女人。甩开的办法就是不接她的手机。可杨远的自制力很差,女人第三次把手机打进来的时候,他喂了一声。那边立刻问他房子租好没有?杨远说没有啊。杨远的声音有点沮丧。女人说你马上过来,这里便宜!杨远的心立刻给那女人的话牵去了。杨远在女人说的那条街那个胡同那个拐角的地方站住。女人正守在一座灰土土的矮房的门口等他。看样子已经和房主讲好了价。女人的细眼里有一丝满意和欣喜。杨远料不准女人欢喜的脸色,是因为房租的价格还是自己的如约而至。不便宜呀?杨远听破嗓女人说,她已经讲好了,月租金一千二百块,每月初付房租。女人的细眼在他的脸上左闪右闪,破嗓子像计算器一样弹出一笔笔支出的细目。那些细细列出的数字,都是让杨远认可的。一千二,你细算算就不多了啊,我看过房子了,卧室里可摆两张单人床,正好两个人合租,这样我们每人可以省下一半的租金呢。见杨远一脸的疑惑,女人笑笑,说你怕什么呢,卧室中间有墙隔着呢。我们各睡各的。此外呢,女人又说,我们上班下班的时间也差不多,你要用灯的时候,我也是要用的,一间屋子不必有两套灯具的,这样,电费又省了一笔不是吗?还有每天的三顿饭。我们可以一起做,一块吃呀。一套餐具,一锅饭菜,米面油盐料样样都节省呀?收拾屋子的工夫也省了一半呢。你想你一个人租个房,也要每天搞一次卫生呀?我还问过了,他这里的卫生费是按房户收而不是按人收的,这又可以省呢?杨远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还没从这个女人的大胆的决定中走出来呢。杨远当然知道合租的好处。可杨远从没有与人合租过。更没有与女人合租过。他有个毛病,睡觉打呼噜,和他睡在一个屋子的人,用不了几天,不是人家搬出去,就是自己搬出去。可这个嗓音破破的女人不一样,女人说,你就是打沉雷,只要不把房子震塌,我就睡得着呢!还有一样可以让你省,就是那个……杨远知道女人说的那个是什么。如果在他的柳毛沟,这种话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会被看成一种羞耻。人们会冲这种女人骂一句:臊货!可那时的杨远竟然张不开骂人的嘴。那张嘴给这女人的破嗓封住了:女人说,给你玩笑呢。两人进了那间租房里,女人把手伸向杨远。杨远把手伸向自己沉甸甸的兜。两人各拿出六百块钱做为当月的房租。交过了房租,那间屋子便暂时归他们使用了。杨远对租房一时还有些陌生。女人却如到了家,向房主要来水桶,擦布,扫帚。室内已经空了半年之久,到处是灰,女人让杨远把床柜搬到院子里的阳光下,先打开柜门晾晒。女人用擦布扫除着那些粘附在地板上,窗玻璃上,墙角上,脚踏上的灰灰土土。一面喊杨远。女人说,换水。杨远便把擦得墨黑的一桶水拎到外面泼掉,再从主人的上屋接一桶清水。女人说,搬个凳子来。很快就有一只木凳垫在女人跷起的脚板下面。女人说,把擦布递我。于是那块墨染一样的擦布,在杨远的手上唏唏哗哗的洗成一片雪白,再递到女人的手上。听女人指挥,杨远可以不用脑,而且做得心情快乐。他愿意就这样一直听女人发出指令。这样的事,杨远似乎有好久没有亲历了。他甚至有种找到了家的感觉。两个人都有些累。坐在由女人铺好的床上,再打量这间他们租来的屋子,心里都悄然升出一阵暖意。女人要杨远守在这个租来的家里。女人出去了,十几分钟之后,拎了一兜子吃的,鸡翅,香肠,五香干豆腐,黄瓜,西红柿,糖,酱,味素。一缸子白酒。另有馒头和米粥。早擦洗干净的杯盘碗筷,转眼装满了一桌子晚餐。女人说这顿她请客。庆祝在这里安家。从明天开始,实行AA制。第一顿晚餐都吃得很有滋味。两人都喝了点酒。女人的脸鲜艳起来,杨远的心里也多了些兴奋。女人眯起细眼,打量俩个人合租的新家,说她出来是为了实现一个梦。杨远说,我也是。女人说,她的梦是去一次埃及。埃及?杨远感觉那个词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女人笑,说就是有一条河,很出名的——尼罗河!杨远想起了一首歌,还想起中学课本里的一张世界地图,想起了一个大致成四方形的红色地块。那有啥好去的呀?杨远感觉这女人有些怪。他的柳毛沟女人们,决不会生出这种奇怪的心思。去看金字塔。女人没有注意到杨远脸上的表情。女人说,胡夫金字塔,世界七大文明之一呢。很多人都去过的。据说那座胡夫金字塔是外星人造的,所以它像一个迷,让看到它的人,一辈子都有好运呢!那么神?嗯。不就一堆石头吗?女人又笑。女人说你没看见呢。女人一面说,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给杨远。杨远接过女人手里的照片,努力提高自己的兴趣,可杨远的眼里只竖着看着几个大大小小的三角形。除了那一座座的三角形,便是无边的沙漠,还有一只形影孤单的骆驼。杨远说,你怎么会喜欢它?我姥姥也这么说呢。女人把那几张小照片揣起来。可我就是连做梦都想去一趟。我一定要在那座世界最大的金字塔下面照一张像。对了,你看见那只骆驼啦?那个外国人在骆驼上照的像多美呀,我去埃及的那天,一定在那租一匹骆驼,像那个外国人一样,留一张美照!要一笔花费呢。杨远说。感觉女人真的在做梦。没几个钱的。女人在为自己增加信心。不过呢,我要在去埃及之前,先要为女儿准备好一笔学费。我女儿现在读初中,以后要读大学,要一笔钱用。我早就计划好了。三年。在我满三十五岁的时候,挣足女儿的学费,之后去看埃及的金字塔一女人的脸上再次涌过那片桃花时,她站了起来,说现在就是三年以后,我已经站在埃及的那座胡夫金字塔下面了。来,给我拍一张。女人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巨大的三角。可惜这里没有骆驼。女人便把一只木凳垫在脚下,做了个骑骆驼的姿势。杨远给女人的情绪带起来了。打开了手机快门。刚要拍。女人说停。女人说不能这么拍。女人说,埃及这个季节要穿短装。于是女人钻进了自己的间,换了一件粉色吊带筒裙,一双长管淡色弹力袜。一条无袖水色小夏衫。美女吧?杨远说,美女。杨远正要拍,女人忽然又叫杨远停下。女人说,我是中国游客呀?杨远说是。女人说,我代表中国女人吧?杨远说是。女人说中国现在有钱了是吧?杨远说是。杨远再说是的时候,女人的手指拉开了—个青椒大的包,从里面捻出一条项链,在杨远的眼前晃了晃,金灿灿的,挺有份量的。女人说,是老公当年给她买的。你感觉一下,镶钻的呢,女人便把项链捻在杨远的手里。杨远只觉一双细眼在他的手上闪闪地笑。那笑有声音。那声音破破的。女人把项链戴在胸前,说拍吧。拍下女人的“金字塔照”,杨远收了手机,说现在回国了,回到我们的合租房了,我们的晚饭还没完呢。女人突然沉默。半天不说话。脸色有些暗。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杨远也一时找不到话。他想把手机打开,让女人看一看刚才的美照。但杨远没有。你的梦呢?女人脸上重新现出那片桃红,想起刚才的话题。杨远说,我要打一眼井。打井?女人笑,细眼瞄着杨远。这能算梦吗?杨远说,打井。女人说,那为啥?杨远说,我们柳毛沟水不好。女人说,咋个不好呢?杨远说,柳毛沟的女人长到十四岁开始坏骨头。脚脖子长成了大馒头,手指变成节骨草,走路一拐一挪,横着,像螃蟹。再大一些,胳膊肘儿直挺着不能回弯。吃饭时手不能拿筷子,要别人喂。这还算好的。重的,那病跑到了全身,躺在炕上,屎尿全要男人伺候。这种女人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蛋。有的不到三十岁就拜拜了。这么糟?女人细眼里便涌上一片红潮。瞄着杨远的脸。说杨哥,看你对这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是你的女人把命丢在那种水里了,一个人孤单没趣才跑到这千里外的京城吧?杨远说,哪呢,我家媳妇好好的。女人说,漂亮吗?杨远说,漂亮。俩人各喝下一口,又都找不到要说的了。女人说,是这张吗?女人在杨远的手机里调出了一张长着同样细眼的女人照片。看着笑。怎么长的和我一样啊?杨远笑。说不光长的像,连嗓音也一样呢。那个晚上,俩个人都很兴奋,都说了很多话。该是睡觉的时候,两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间。很快地,俩人都闭了眼,他(她)的脑里都有两块天地在交换着。一片是自己的家,那是他们贴心贴肉的土地。一呼一息都与之相联的。另一片,是他们现在睡着的合租房,还有明天各自要去拼运气的这个中国最有名的都城。他们在入睡的那一刻,会想第二天上班时可能遇到什么情况。杨远是去一家建筑公司当木工。而女人去的服装店,不知原来的销售主管换了没有。她对那个主管已经有些坏印象。这个夜里,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在合租房的第一个早上,记不清是杨远先醒过来,还是那破嗓女人先醒过来。早饭是女人主灶,杨远听女人的支配,去附近的一家豆腐坊,花去二块五角,买回一块豆腐。杨远回到合租房,闻到了米饭的香味。炒锅刚好爆好了葱花,豆腐在女人手里很快切成了豆丁。转眼那道菜便出锅了。俩人的中饭也差不多是共同操作的。只有晚饭,杨远第一天看活儿,收工晚了,回到合租房时,女人己把做好的饭菜摆到了桌子上。杨远不好意思的说声谢。在后来的日子里,再有错过做饭的时间,杨远不再说谢,而是自己格外掏钱买回一份鸡翅。杨远已经知道女人喜欢吃什么。女人明白杨远的意思,也不多说什么,大口嚼吃。这样的日子里,好像不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女人在租房时和杨远说的那事好像也不会有。可是,那事还是在杨远和这个女人之间发生了。没有什么铺垫。如果有铺垫,便是一方有了预谋。有了预谋,事情就加进了可疑元素,就不单单是那事了。就如掺了假的奶。所以那个晚上,是平平常常的晚上,两人都没有特别值得庆贺的事,也没有特别需要排遗的烦恼。这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都醒过来了。不知是谁离开了自己的床而躺在了另一个床上。女人没有说话,杨远也没有。那感觉好像几年前在他柳毛沟的家里。而他搂着的女人,是同他每晚睡在一个炕上的媳妇。那时候杨远媳妇柳叶能带着三十斤黑木耳,从柳毛沟骑自行车到二十里外的张家集上去卖。杨远没有发现什么不好。他的房主见面时,笑哈哈叫他杨师付。他装修的活儿,干得挺顺手,老板说他的活干得漂亮,所以,常把大活和挣钱多的活交给他。那几个月,他挣的钱差不多顶得往年全年的数。杨远感觉自己的运气正在回转。像有一个想不到的前景在等着他。没有大事发生。只是有一回,杨远早起撒尿回来,看到女人的细眼里掠过一丝丝暗影。杨远问,是哪不好吧,要不要陪你去看看?女人听了,眼里那丝暗影立刻消逝了。女人说,有你这句话,啥病都没了。杨远还是听出女人话里的故事了。女人说,老板要给自己加薪。杨远说好事呀?女人却说,我不想要他的加薪,如果他一定要加,我就另找地方。杨远就又有些傻。女人说,这你都猜不出?他不是随便给一个女店员加薪的!杨远当然猜出是怎么回事。女人说,你帮我吧。那之后的某一天,杨远正在装一个墙柜,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女人打过来的。杨远立即停了手里的活,按着女人说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小宾馆,敲开了一个包房的门。果然,那包房里只有破嗓女人和一个老板模样的老男人。女人装作一脸的惊慌:你来干啥呀,你怎么找到这的呀?杨远一脸地无耐,说有麻烦了,租房的玻璃给人砸了,房主怀疑我们得罪了什么人,要我们搬家。我一急就到你们店去找你,我也不知道在这,我是看见老板的车了。女人听了,一面骂那个砸玻璃的,一面向她的老板介绍杨远,说这是我老公,也在这个地打工。那天,两个人从小宾馆出来,便都长吁了一口气。杨远问,你们老板不会再提加薪的事吧?女人说,不会了。女人又说,老板虽然好色,可也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他以后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杨远遇到的事很小。他左手的中指起了个豆。豆含在皮里面,一碰就像有根针在往里扎。这很妨碍他的工作。如果因为一根手指而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那么他这几个月来创造的成绩和好运气,就不定要因此而丢掉了。杨远决定把那个豆当一件大事来解决。他跑到了附近的一家诊所,求那位一头白发的老中医帮忙。老中医伸出干细的三根指头为杨远把脉。问杨远的腰是不是酸。夜尿是不是有三四次。还问杨远的脚板是不是像有一块冰。老中医问病求源。说虽然病在指尖,根却在肾。肾虚而阳火旺。阳火旺而血塞。血塞而疾生矣!老中医给杨远开了三付中药,共一千零八十六块。杨远吓了跳。可一想,手上的豆一定要除掉的呀。杨远说兜里只有五百。老中医说五百就五百。给你换几味药吧。效果是一样的。在杨远准备交款的时候,女人打手机,要他立马赶到她的店前路口。原来女人的服装店更新洗衣机,一批旧的不用了,女人便向主管要了一台,要杨远去取回来。杨远没有花掉那五百元买药。当晚,女人把杨远的手指在灯光下细看,说杨远,把那五百给我吧。杨远说,你有办法?女人笑,就是个鸡眼啊?女人找来一把修甲刀,一小瓶酒精,一块药棉,要杨远咬住牙,杨远怕刀,闭了眼,女人一手捏紧杨远的中指,一手操起修甲刀,在那个长豆的地方小心地一层一层的片削。直到有一丝丝红渗出来。女人在那渗血的地方用酒精棉擦了擦,用药布包好,说声没事了!杨远很感意外。就这么简单?女人说,就这么简单。第二天一早,杨远去上房屋里拎水,女人问,手指还疼不?杨远把包着药布的手指动了动,又试了试,说不疼了。女人第一次向杨远借钱,是他们住在合租房的第四个月。那个季节,柳毛沟的菜园子里,该是黄瓜挂穗豆角拉丝的时候。那个晚上,女人回到合租房时,从包里拎出一件韩版男裤叫杨远试一下。韩版男裤让杨远显得帅气许多,杨远曾经想有一件这样的裤子。可后来这个愿望便给他埋在日子的阴影里了。女人说,试一下,又不收费!杨远说那就试一下。女人说,挺合身的。穿着吧。杨远便问多少钱。女人说,这是店里的末档,售价已经打了七折,店内职工又优惠二折。这条裤子只花了八十块。杨远掏钱给女人。女人却瞪起眼说你干啥呀?杨远说咋能白穿你的呢?女人笑。不是让你白穿的。女人说你要帮我个忙,借一万块钱给我,急用。我知道你到手的工钱还不够这个数。但你可以让客户先付一些,先把我的事办好。女人说只花一个月。这条韩裤就算给付的利息了。杨远说,这么急,啥事?杨远立刻犯傻了。他不该问的。可女人却一定要告诉杨远。女人说,我男的在家相中了一块地,要买下来种树苗。我们那里种树苗,弄得好,要有几万的收入呢。我说过的,我现在要为我的女儿挣学费。原计划要用三年的。如果有了这块地,我的计划可以提前了呀。杨远说,计划?女人说,去埃及呀?杨远说,你是真的要去埃及呀?女人说,真地要去。如果我买下那块地,一切都做得顺,二年内我就可以去埃及!我知道,杨哥的钱没有人急等用,那就帮我这个忙好了。杨远没有理由不答应。也没有理由怀疑女人的承诺。按女人的要求,杨远在第二天凑齐了那个数。在当天的中午交给了女人。而那天的晚上,女人一进他们的合租房,便告诉杨远,钱已汇给了自己的男人。相信他一定会买下那块地了,那么,她的埃及之行就有望了!一周后女人一脸的欢喜,告诉杨远她的男人收到了汇款,地己经买下了。杨远也为女人的计划而高兴。女人果然在一个月后,把杨远的借款一次还清了。那时候女人的那条韩版男裤还在杨远的身上,刚刚洗过了一水。是女人在晚上睡前为他洗的。女人把自己的项链交给了杨远,同样是为了借款。那是这俩个人合租的第二年。那时杨远第二次因为一泡尿而四下寻找。没有了那支排队等着上车的行色匆匆的队伍,也没有那个长了双细眼,嗓音破破的女人。原先停车的那个地方却空空荡荡,一辆大客也没有。杨远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不久前发生了一次不明原因的爆炸事件,烧毁了二辆车,还死了一个人。因此那个站点临时关闭了。杨远并不因为在这里没有看到那细眼破嗓女人而心中失落。现在,他倒是希望不要见到她。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像一场戏开了头,而其中的一个主角想退场了。杨远的那泡尿仍然在一年前那个地方放掉的。只是没有了排队的麻烦了。这同样与那次爆炸事件有关。杨远出了厕所,第一个打算是找车。大客不在这里停站了,的士还是有的。招手就来的。那么杨远的车往哪儿去呢?是不是还去那个合租房呢?杨远有些拿不定。如果那女人也去了合租房呢?那么就不去合租房了吧。只要去的地方离他打工的区不要太远就行了。可杨远的那双腿忽然就不那么情愿似的。杨远心说,你还恋着那个人吗?你不该还恋着她!你要忘掉她,忘得干干净净!手机响了。杨远没有接。他的手机很少有人打。手机再响的时候,已经看到一台的士朝他这个方向开过来。杨远便朝那台的士扬起手,示意打的。那的士便一直开到他面前停住了。的哥并不问他去哪,先自打开了车门,杨远想,上了车再说吧。的哥的脑里装着这个城市呢。杨远的身子刚靠近车门,正迟疑着,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接过了他的沉甸甸的兜。一个破破的嗓音钻进了杨远的耳朵:快上来呀?杨远的心一下子给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碰得像一只风摆的葫芦。我一下车就看见你啦。看你去撒尿,就先去打了车。杨远早听出来是那个嗓音破破的女人。女人一定要杨远收下她的项链。原因是这一次借的多。要五万。差不多是杨远一年挣的。而且这次女人要带钱回一趟家,要半月才能返回来。女人把项链爱惜地从脖子上摘下,在手上串珠一样欣赏着,之后从包里取出那只精美得像一片柳叶的首饰盒儿,用手指弹开,那条项链便如一座金字塔化成的珠粒儿,从女人的另一只手指上滑落下来,看着那条项安静地卧在盒子里,女人的胸腔里有一声欢喜飞出来:是你的了——杨远不再会以这种方式收这女人的东西了。这是他第二次和女人合租时下过的决心。他不会改变的。更何况是一条几千元的首饰呢。那是一个女人的爱物,就如女人的十根手指。杨远不能要的。女人的理由山一样重,也不能的。女人说杨哥,你一定要帮我啊。女人的双眼开始湿润,有一滴泪在悄悄地流向眼岸。杨远却看也不看。女人任那滴泪落下来。泪水开始从眼窝滑向鼻梁,在那里想停住,却没有,而是快速地滑到鼻尖上。像有一双手要攀在那里,可那里没有攀附的东西,那滴泪还是落下了,落在了女人的衣襟上。没有声音。算我寄放在你这儿的,回来时再还我。女人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了一脸的笑。那天,女人不只留下那条项链,还有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这几样只是为了证明一份诚意的物品,由女人一件一件装进了杨远的包里。女人每装一件都要说一句:这是我的项链,我装里了:这是我的户口本,这是我的身份证——现在,那几样东西仍然存放在杨远的包里。而女人却从他们的合租房消失了。杨远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他怎么会把一盆洗脚水扬在女人的身上呢?她虽然没有按自己的承诺,在半月内返回来。而是足足拖延了半个月。但她不是回来了吗?是因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一分钱都没有带在身上,让他有种受骗的愤怒吗?杨远说不清。杨远感觉那天走进合租房的女人变了样子。女人仍然是原来那双细眼。可那两片睫毛明显地做过了修剪,仍然是那两条柳叶眉,但那眉毛同样是描画过了。开口时的嗓音仍然是破破的,但那种低微和小心完全淹没了原来的爽直和亲近。本来杨远要有一连串的话要问她的。杨远想说,这么晚,是路上堵车了吧?杨远想说,累了吧,快歇着吧?杨远想说,还没吃晚饭吧,我正好也没吃呢,歇会我们去吃烤鸭,算是为你接风啦。杨远还想说些别的。他的心已给这个女人牵挂着了。可那天女人的模样叫杨远无法吐出那些话。女人竟像一位雇来的保姆,规矩地立在那里,微低着头,问杨远:晚上吃过没有?要吃米线呢,有两家,一家是街东的天赐米线,另一家是北胡同的良缘米线。天赐的碗大,每碗九元。北胡同的碗小,调料讲究,每碗十元。如果要吃包子,附近独一处狗不理包子,论个卖……女人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向杨远。杨远见过干活的老板家,他的保姆就这样向他请示工作的。老板连眼皮也不抬一下,说声随便吧。便把钱掏给保姆的。那晚,杨远一肚子的问劳问苦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他的心情很糟。杨远吃过女人买回的馒头和米粥,坐在床上,想要好好和女人唠唠这些天的事,想知道女人的事办得怎么样,女人却温了一盆洗脚水端过来。以前,这两个人也有泡脚的习惯。可这回却是只管他杨远。女人明显地在为杨远服务呢。你走——!杨远的心里已经给那股气塞满了。而女人却把双手伸进了水盆里。杨远说你这是为什么呀?女人的手被杨远推开。已经是在发火了。可女人的双手不肯退去,再次伸进了脚盆子里。杨远就是在那一刻,猛然一脚下去,盆子给踢翻了,那一盆水,还有那一句怒骂,一起泼到了女人的头上!女人留给杨远的话,很短,都在他的手机短信里。那是杨远第二天早上读到的。杨远早起时,女人的间里静静的,她的衣物和行李都不见了。只有那个装有女人项链的包还放在那里。而女人为他做的早餐,已经摆在桌子上。饭香还在小屋里缭绕不去。杨远心里很乱,便掏手机拨打女人的号。短信就是那一刻读到的。字不多,却针一样让杨远疼。我说的都是假话。我的男人一直躺在病床上。买地种树也是骗你的。我从没去过柳毛沟,更不知道那里有个石墨矿。我第一次还你钱,是卖掉老家的三只羊,第二次是卖了一垧半地,第三次是用二间平房抵押借的高利贷。我没有女儿。我们结婚三月,男人遇了车祸,而肇事者没有下落。另外,我那条项链是在地摊上买的,只花了二百块。还有,我的身份证也是假的,我也不叫韩小翠。只有一件是真的。那就是想去一趟埃及。现在你能猜到我为什么出来打工了,也能猜到我借钱干什么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欠的钱会一分不少的还你。在此之前,我不会再离开这个城。杨远找到女人打工的那家衣店时,一名模样俏俏的售货员眯眼看着他,说这儿从来没有叫韩小翠的呀?杨远掏出手机,弹出一张单人像叫那俏俏的售货员看。那售贷员“哟”了一声,柳枝呀?那俏俏的两眼又在杨远的脸上瞄了一下。接着便朝里面喊。柳枝,有人找——出来的是一个胖猪似的男人。你找柳枝?胖猪男人说,她被解雇了。杨远说为什么?她有情况的呀。胖猪男人说,这里没有为什么,解雇就是解雇!杨远白着脸离开那家衣店。没人知道女人去了哪里。也没人告诉杨远该去哪里去找。而街上所有的店都可能招用外地打工的女人。当然也都会招用像她这样会做事的女人。杨远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在一家餐馆的门口,杨远的眼前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杨远的心立刻咚咚咚跳起来。他紧跑着,快到了身边,却给忽然闯过来的一群打架的人隔开了。等杨远绕过那群人,女人的影子已经不见了。杨远认定女人一定在这家餐馆做了临时工。有没有一个叫柳枝的?杨远问那家餐馆。刚来你们这的。杨远又忙加了一句。一个叫柳枝的女服务员走过来,眼对着杨远,说你找我吗,什么事啊?是一个大眼泡面包脸的女人。杨远说你也叫柳枝?对不起了。杨远只好又到了大街上。他决定一家挨一家的找。他不管这个城有多大,也不管有多少个招用女工的地方,他只有一个心思,找到她。还给她留下的那条项链。不知为什么,杨远忽然想看一眼留在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有一个细眼睛破嗓音的女人。那女人一身夏装,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闪闪的项链。而女人身后是一座金字塔。那座塔照是杨远后来从网上贴下来的。现在,杨远特别想站在那座远隔数千里的塔下,也拍上一张同样的照片。当然,杨远希望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名字叫——杨远就是在那一刻给飞驰而过的轿车撞倒的。杨远倒地的时候,听到一个嫩声嫩嗓的男孩喊,车撞着人啦!之后便很快有人围过来。一个送货车司机停下来,走到杨远身边,问杨远怎么样,要不要送医院。杨远迷迷糊糊,人已被小心扶坐在地上。却不知这一刻发生了什么。口里嘟嘟噜噜的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一位办事干练的年轻人已经在报警。有人在要救护车。那个嫩声嫩嗓的男孩递杨远一瓶水,男孩说叔你喝口水,没事吧?男孩打开瓶盖,把水递到杨远嘴上。杨远却把水推开,口里仍然乱言乱语。撞蒙了吧?一个戴灰礼帽的老人蹲下身子问,叫什么名字?杨远口里嘟嘟噜噜。家住哪里?杨远嘟嘟噜噜。那老人便不问杨远,把头扭向围观的人们。他在说什么?人们都说听不清。救护车很快开过来,人们自动闪开一条路。一位医生把听诊器在杨远前胸听过,又按杨远的肚子,又抻杨远的胳膊,又抬杨远的腿。哪疼吗?医生连问了几个哪疼。便不再问了。医生听不清杨远说的是什么。医生说,先上车吧。医生担心杨远的腿是不是受了骨伤。正这时人群中挤进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穿着利落,黑发包在一顶白色工作帽里,她一挤进来,便去摇杨远的头。喊,你没事吧——女人一开口,人们都把眼光扫向了她。是女人那破破的嗓音吸引了人们。人们同时看见了一双好看的细眼。事情就在那个瞬间有了突变。被撞倒在地上的杨远,忽然清醒过来,嗓门清亮,大声地喊出了一句话。人也从地上腾地起身,撒开两腿,向女人躲藏的方向追过去!“我要和你一块去埃及——!终于,那些围观的人,听懂了杨远喉咙里喊出的那句话。
陪你去埃及
早晨刚上班,日报主编老罗对我说:“你去采访一下临江村的刘村长,报纸已经在第一版留出四千字左右的版面了。”领了任务,我不敢怠慢,当日起程前往临江村。临江村紧挨着黑龙江,村子里的一多半人靠打鱼为生。来临江村之前,听老罗介绍说这几年临江村搞得相当不错,村民的收入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番,值得一写。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像我们这样的地市级报纸,只要肯花钱,保证能在报纸上留下大名和身影。到了临江村,村长老刘已经派人在汽车站接我并领我去了饭店。刚坐下,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汉子老远就把手伸过来:“欢迎,欢迎啊!你这么大的记者能到我们穷乡僻壤采访,真使我们这个小村蓬荜生辉呀!”听说话语气,我知道这个人肯定是刘村长。我连忙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他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然后坐到我身边说:“周大记者这次到我们乡下,能不能多住两天?”我歉意地笑了笑说:“怕是不行,家里还有事。今天晚上我必须连夜把稿写完,明早请你过目。要是没有什么问题,我明天下午就得乘车赶回去。”“既然周记者有事,我也就不勉为其难了,等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到我们这里来玩。到时候,我带你下江看看。”我连忙点头说:“一定,一定。”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刘村长让人把我领到一家紧靠江边的小旅馆住下。这家旅馆是幢平房,透过北面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浪花翻滚的黑龙江。开店的主人姓路,我叫他老路。春夏秋三季在这家小旅店里住宿的,几乎全是倒腾江鱼的鱼贩子。时令已经到了深秋,渔民扣网了,渔船也都被拖上岸,那些鱼贩子就都走了。只有我一个旅客,旅店里显得十分冷清。正坐在桌前看刘村长的材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凄厉沙哑的叫喊声。那声音伴随着秋风传过来,显得格外凄惨悲凉。深更半夜的,谁在外面喊叫?我好奇地推开北窗探头朝外看。外面一团漆黑,什么也没看见,喊叫声倒是很清楚:“张三你回来呀!张三,你回来吧!”――喊魂!这时候旅店老板老路进来给我送开水了。“喔,村里一个叫彩云的疯女人在给张三喊魂呢。”老路一边往暖瓶里灌着开水一边说。张三是彩云的什么人,为什么彩云要给他喊魂?凭着职业的敏感,我觉得里面肯定有故事,我忙递给他一支烟,请他讲给我听。客人少,老路也没有什么事,他在床边坐下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二十多年前,我们这儿还称不上村子,只是索吉渔业队的一个网滩,管事的是刘滩长。那年刘滩长已经年近三十,媳妇彩云才十九岁。彩云不仅年轻,人也长得水灵,再加上对人热情,那些年轻的渔民打鱼回来,都爱去她家坐坐――去她家次数最多的,是一个叫张三的上海知青。刘滩长怕彩云被拐跑了,见家里来男人便没好脸色给他们看。那些年轻人都觉察到了,于是去彩云家的人渐渐少了。彩云听到风言风语,也劝张三少来。那个张三根本就听不进去,该怎么去,还怎么去。一天,彩云和张三正坐在屋里说话,刘滩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溜回来了,他怒气冲冲地上去给彩云一巴掌。张三上去责问刘滩长:“平白无辜的,你凭什么进来就打人?”刘滩长平时霸道惯了,见张三敢来质问他,气不打一处来:“我打老婆,碍你屁事了?妈的,敢勾引我老婆,我整死你!”张三听出滩长话里的意思,脸红脖子粗地问:“谁勾引你老婆了?你给我说明白点!”滩长冷笑着说:“我就打这个不知好歹、吃里爬外的娘们儿怎么了?别说她呀,你那小样的,我也一样……”刘滩长的话还没有说完,张三已经扑上去了。张三哪里是膀大腰圆的滩长的对手,没支巴几下,就被滩长拎着脖领子扔到外面了。过了大麻哈鱼汛期,天冷了,在江里漂流了半年多的渔船这时候也都归港了,骚动了整个夏天的小渔村又恢复了平静。这天刘滩长家里传出来一阵哭叫声,接着便看见彩云披头散发地从家里冲出来,一直朝江边跑去。滩长跟在她后面骂骂咧咧地说:“去死吧,去死吧!大江没有盖,去跳呀!”小渔村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似一潭死水,见不到一点波澜。刘滩长跟在彩云的身后仍叫骂不停:“张三,你躲到哪个耗子窟窿里去了?给我出来,出来呀!”到了江边,彩云真的一直朝江水里走去,刘滩长看了很不以为然。跳江?吓唬谁呀!这些年村里跳江的女人还少吗,哪个死了?那天,江里风高浪大,翻滚着白花的江浪哗哗地拍打着江岸。江水没到彩云大腿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默默地往江里走。这时候张三几步跳进江里,一把拉住彩云,使劲往回拽她:“回去!你干什么傻事呀,赶紧回去!”彩云挣脱了张三的手,仍然往前走:“不!不!我早就受够了,实在不想活了!”张三又从后面追上来,往回拉彩云。就在两个人撕扯的工夫,江水已经没到他们胸口了。看着事情不妙,几个蹲在江边看热闹的男人慌忙把一只渔船推下江,向还在江里撕扯的两人划过去。没等渔船划到他们跟前,连着几个大浪扑过来,张三和彩云全没了影。滩长这时候扯着嗓子叫起来:“救人,快去救人呀!”渔船划到彩云和张三沉没的地方时,哪里还有人影?正当船上的几个人茫然无措的时候,突然看见江里冒出来一团黑影,大家急忙伸手抓住,发现是女人的长头发。彩云得救了,张三却没上来,他失踪了。渔民们怎么也没找到张三的尸首。不久,江里淌冰排了,黑龙江进入了流冰期,打捞也停止了。老路最后说:“彩云被救上来以后就疯了。奇怪的是,每年到了张三的忌日那天,她都记得到江边去给他烧纸、喊魂。”听了彩云和张三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到江边去看看。老路说:“好吧,我陪你去江边。”给张三喊魂的彩云已经烧完纸走了,江边只有一堆烧过的纸灰。看着那些纷飞的纸灰,我问老路:“彩云的丈夫还活着吗?”老路说:“当然活着,他才五十多岁,活得很健康呀,前几年娶个小媳妇,比他儿子还小两岁呢。”我又问:“他和彩云离婚了?”老路说:“彩云疯了以后,他们就离婚了。”我接着问:“那个滩长,是不是你们村的刘村长?”老路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尽管老路否认了,但我已经明白了那个刘滩长是谁了。来这里之前,老罗已经告诉过我说:“你可别小瞧那些土财主呀,有艳福呢!刘村长前两年娶了个小媳妇,比他小二十多岁呢!”小渔村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似一潭死水,见不到一点波澜。刘滩长跟在彩云的身后仍叫骂不停:“张三,你躲到哪个耗子窟窿里去了?给我出来,出来呀!”到了江边,彩云真的一直朝江水里走去,刘滩长看了很不以为然。跳江?吓唬谁呀!这些年村里跳江的女人还少吗,哪个死了?那天,江里风高浪大,翻滚着白花的江浪哗哗地拍打着江岸。江水没到彩云大腿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默默地往江里走。这时候张三几步跳进江里,一把拉住彩云,使劲往回拽她:“回去!你干什么傻事呀,赶紧回去!”彩云挣脱了张三的手,仍然往前走:“不!不!我早就受够了,实在不想活了!”张三又从后面追上来,往回拉彩云。就在两个人撕扯的工夫,江水已经没到他们胸口了。看着事情不妙,几个蹲在江边看热闹的男人慌忙把一只渔船推下江,向还在江里撕扯的两人划过去。没等渔船划到他们跟前,连着几个大浪扑过来,张三和彩云全没了影。滩长这时候扯着嗓子叫起来:“救人,快去救人呀!”渔船划到彩云和张三沉没的地方时,哪里还有人影?正当船上的几个人茫然无措的时候,突然看见江里冒出来一团黑影,大家急忙伸手抓住,发现是女人的长头发。彩云得救了,张三却没上来,他失踪了。渔民们怎么也没找到张三的尸首。不久,江里淌冰排了,黑龙江进入了流冰期,打捞也停止了。老路最后说:“彩云被救上来以后就疯了。奇怪的是,每年到了张三的忌日那天,她都记得到江边去给他烧纸、喊魂。”听了彩云和张三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到江边去看看。老路说:“好吧,我陪你去江边。”给张三喊魂的彩云已经烧完纸走了,江边只有一堆烧过的纸灰。看着那些纷飞的纸灰,我问老路:“彩云的丈夫还活着吗?”老路说:“当然活着,他才五十多岁,活得很健康呀,前几年娶个小媳妇,比他儿子还小两岁呢。”我又问:“他和彩云离婚了?”老路说:“彩云疯了以后,他们就离婚了。”我接着问:“那个滩长,是不是你们村的刘村长?”老路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尽管老路否认了,但我已经明白了那个刘滩长是谁了。来这里之前,老罗已经告诉过我说:“你可别小瞧那些土财主呀,有艳福呢!刘村长前两年娶了个小媳妇,比他小二十多岁呢!”
喊魂
一、陌小莫(1)程南星气喘吁吁的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和顾景安在村头小河里摸鱼。他满脸通红的咽了咽口水说,三儿,***死了。我手中的鱼扑通一声掉入水中,溅起一串浪花。***才死了。顾景安推了他一把。他皱着眉头舔了舔嘴唇说,骗你是小狗。我赤着脚向家中跑去,一路的小石子硌得脚底又疼又痒。我听见身后有错乱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顾景安和程南星。一进家门,我就看见爸爸脸上狰狞的伤痕。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是干妈葛仪。她一抬头看见我便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将鼻涕眼泪都抹在我的身上。她边哭边嚎,苦命的娃啊,以后你该怎么办...三儿啊...爸爸突然冲葛仪说,以后不要叫她三儿了。葛仪点点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爸爸起身,向屋内走去。丧门星。爸爸极小声的甩出这个词。我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听村里的大人说,妈妈和爸爸一起去县城办事,回来时遭遇车祸。一车十个人,只有妈妈丧了命。得知这个说法后,两天中我一句话都未说。直到妈妈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葛仪成了我的新妈后,我突然仰天长笑。顾景安使劲晃着我的肩膀,试图让我镇定。程南星一激动请来了村里的神婆,神婆用她浑浊的老眼盯着我看了十秒后,决定给我作法,驱赶附在我身上的恶灵。于是,我只好咬破嘴唇让血顺着嘴角流下,并一头倒地不省人事。神婆大惊失色,边逃边说,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神婆的身影消失后,我睁开眼便张牙舞爪的扑向程南星,顾景安死死的拽住他,任我“蹂躏”他。在程南星的惨叫声中,12岁的我告别了已经随着妈妈一同逝去的幸福童年生活。二、陌小莫(2)那个本平静的夜晚,葛仪黑着脸站在门口等着玩耍回来的我,全然没有那个和蔼可亲的干妈形象。她抱着臂冷笑说,成天和男娃混一起野,这么小就开始想汉子了?她越骂越凶,引得邻里都出来围观了。我没有理会她,绕过她径直进屋。她一把将我拽回,一副恶毒的嘴脸。有人说,小孩子贪玩,唠叨两句就行了。她叉着腰颐指气使的说,我自己的闺女我爱咋教育咋教育。人群里传来顾景安的声音,放开她。程南星也在人群里义正言辞的喊道,欺负小孩你算什么本事!可惜他被***一把拽住捂住嘴巴,末了***还不忘向葛仪投来歉意的目光。葛仪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说,哟,这么多男娃护着你,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哪里跟别人长得不一样!话音一落,她用力撕扯我单薄的衬衣,我一口咬住她的手。我听见衣布撕裂的声音和周围的惊叹声。整个世界瞬间静止。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滴落到我的锁骨,滑到我的胸前。12岁的我,像一颗刚开始膨胀的新鲜小草莓,在这个罪恶的夜晚,丢失了最干净的灵魂。我站在原地,像一颗枯死的小树,内心空白,只剩一具作废的躯壳。我什么也听不到,我甚至感觉到天地在旋转,我看见葛仪掂着我破碎的衬衣轻蔑的笑着,我还看见程南星噙着满眼的泪水奋力想要挣脱***的手,我多想对他说,你怎么哭了呢,你不要哭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我像一尾孤独的鱼,盛在一个没有氧气的空玻璃瓶中,与世隔绝,万事悲凉。我是什么时候蹲下抱住自己的呢?我不记得。我从余光里看见屋内爸爸难过的样子,多么深情的样子啊,我差点被感动了。你瞧他,看着我的眼睛满眼都是心疼,却寸步不移的任由我被众人的目光划伤。我突然站起来,拨开人群不顾一切的狂奔。直到一张床单裹住我的身体,一双稚嫩的手紧紧抱住我。顾景安,顾景安,全世界都只剩下这三个字。他说,三儿,不怕。我缩在他的怀里,哭不出来,伤口已被肆意展览,所以失去了疼痛。此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少言寡语的男生,却抵得过千军万马,四海潮生。我听见远处程南星渐行渐远的哀嚎,三儿!我会替你报仇的!那时的我,将这两个男生作为生命的一份馈赠。那样的不可或缺,在时光的不经意里流转成永恒。三、陌小莫(3)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爸爸”这两个字更让人绝望。并不是因为葛仪的刁难,也不是因为杜婉清的存在。我甚至庆幸有了她们的存在,才让本该永不灭的亲情的真面目脆弱无辜的像一张白纸一样,丑陋和绝望都不带任何粉饰的呈现在我面前。杜婉清是葛仪的女儿,人如其名,是大山里的一朵水嫩嫩的百合花。如果不是14岁生日那天,我一直以为尽管他顾及不到我的酸甜苦辣,但也是深爱我的。只可惜那可笑的“血脉相连”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那天,爸爸城里的朋友笑着问哪个才是他的亲生女儿时,他看了一眼葛仪,指了指杜婉清不着痕迹的说,这个。那一刻,我如遭雷轰,呆立半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团随时会自动消散的烟雾。我放下筷子,起身,出门。我来到顾景安家,见到了村子里唯一的算命先生顾先生。我看着他高深的眉眼,感受着他仙风道骨的气息,我多么想问他,我到底和你有什么仇。可我说不出来,我想,或许我应该感激他,感激他说出那些话,才让爸爸找到借口放弃我,遗忘我,最终不爱我。我抚摸着手掌的纹路,没有表情。顾景安轻声说,对不起,我爸只是混口饭吃。我转过脸看着他,心里默念着那句咒语:女子掌心有一条横亘的掌纹,谓之断掌,命里带煞,会克住身边所有人。我忽然笑了,我说,对不起什么呢,你爸爸不是还给我起了个名儿吗?小莫,莫悲伤,莫哭泣。多好的名字。顾景安的嘴角颤了颤,眉间隐隐可见痛苦之色。那晚,我和顾妈妈睡在一起。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我听见顾妈妈温暖的心跳,我感受得到爱的气息。第2天一早回到家,我预备迎接的暴风雨竟迟迟都未来临。原来,他们要去城里谈生意的事,根本不关心我失踪的一晚去了哪里。我忽然有种浑身通透的感觉,情已如此薄凉,恨已刻骨至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那一刻,我的脑子里蹦出了两个字:流浪。总有一天我要去流浪,忘记所有的爱和恨,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风吹到哪里,就生活成那里的样子。四、陌小莫(4)像两年前一样,程南星气喘吁吁的跑到我家冲正摆弄涂劣质化妆品的杜婉清说,婉清,***死了。葛仪的口红从她手上掉落在地,我看着她鲜红的嘴唇,第一次发现她与葛仪是那么像。我忽然就觉得她一定是帮***继续讨债的,她会挖空我的血肉,风干我的躯壳,将我吊在村里最老的一颗大树上,任秃鹰啃食。她挥手给了程南星一巴掌,向门外跑去。程南星摸着脸笑着说,没事,如果她打我一巴掌,葛仪就能死一次,那我宁愿天天被她打一百次。我的内心遏止不住的颤抖,这是一种怎样的恨意,该恨的不该是我吗?为什么现在我会觉得如此难过,我脑子闪现爸爸难过的样子,情再薄凉,恨再刻骨,血毕竟浓于水。我向门外跑去,却一头撞见进屋的爸爸。他的衣服湿湿的粘在身上,样子狼狈至极。他一把揪住我,将我重重扔出门外,我没有你这个女儿!胸腔因撞击而剧痛不已,像一把斧头劈向整个胸腔,干脆利落,劈出一个巨大的白骨森森的伤口。我的面前站着一双小巧的脚,它的主人面色冰冷,眼神凛冽的让人心里直颤。是杜婉清。程南星忿忿的扶起我,将木讷的我带到他家去。顾景安见到我的时候,我正躺在程南星的床上发着高烧。莫名其妙的,发了高烧。顾景安握住我的手,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我仿佛可以进入他的心里。我看见他的心千疮百孔,血流成河。程妈妈为我熬了粥,程爸爸怜惜看了看我,豪气的说,这么好的丫头,他不要咱要!以后你就是我程富贵的女儿!我闭上眼睛,眼泪一滴滴的流回心里。爸爸,你看,谁都不吝啬喜欢我,为什么惟独你嫌弃我。程南星说,那天爸爸借了程爸爸的面包车去城里,却没想到半路出了意外,车滚落到河里,爸爸拼尽全身力气才逃出来。而葛仪则丧命于车内。村里的人看见我都跟躲瘟神似的,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扫把星,会把全家人都克死。我的心中除了苍凉,就是好笑。我又想仰天长笑了,为什么没有人说葛仪的死是因果报应,反而全部都是我的责任?我就这样住在了程家,一住就是两年。有人劝程爸爸尽早将我丢弃,以免给家里带来晦气,可自从我到了程家后,程家的生意却蒸蒸日上。偶尔我也会见到爸爸,听人说他在城里拼死拼活的养着杜婉清。他的身影越发憔悴了,我分明看见他看我时眼底深藏的疼痛,却在下一瞬间变成了畏惧。是的,他怕我,他怕我会克死他。大家说,下一个就是他了。五、陌小莫(5)再次见到爸爸时,我已经高2了。偌大的城市里相逢,这是一件多难得的事,此刻,仿佛连仇恨都退避三舍了。他拘谨的笑着说,小莫,你17了吧?明明已经内心汹涌,我却还是面无表情的说,请叫我程小莫。还有,我不是17,是16岁零11个月。他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我分明看见他眼里的闪着宠溺的光泽。我就是要让他明白,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错的。并不是企求他的内疚,只是要他明白,他当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儿。他最大的财富,是他的亲生女儿,而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他的亲生女儿寒了心。他涩涩的说,放假回家住几天吧?我摆摆手生硬的说,不用了,放假我还要陪我妈。他愣了下,反应过来了。是的,我有妈妈,我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却视我如己出的程妈妈,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还有比这更能刺痛他的心的事吗?我终于看见他眼中抑制不住的内疚,他痛苦的表情,这一切都让我是那么痛快。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不爱我,谁都可以抛弃我,惟独你不能,你不能啊。我只剩你了,你都不要我了,谁还会比你更爱我啊。我转过身,没有说一句再见,甚至没有一句我恨你。这样的漠然,是我千疮百孔的心,对你宣判你我永不相认的最骄傲的方式。也好,从此尘埃万里路,谁也别觉得欠谁。快走到学校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马路边痛哭起来。这样的情难自禁,如洪水猛兽般将我带进回忆的旋涡,一点点沉溺在里面。申安将我抱起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死三八,有什么好哭的。到底是被N个后妈虐待过的,心理真是变态至极,看我这梨花带泪的模样竟没有丝毫怜惜。我顿时哭不出来了,我掐着他的脖子说,申安,我咒你这辈子有一千个后妈!他擦了擦我的眼泪无所谓的说,好啦,消气了没?他并肩和我上了教学楼二楼时,顾景安和程南星正站在我们班门口看着我们。我明显感觉到程南星身上的杀气。顾景安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气若游丝的疼痛隐隐若若,他没有看申安,径直走到我跟前柔声说,怎么哭了呢?我瞪了申安一眼说,他欺负我了。程南星这把蓄势待发的剑终于出鞘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申安一拳,他们厮打在一起。我连忙拉着顾景安躲到教室里观看激烈的打斗,我趴在窗户上跳起来给程南星加油助威...最终,被处分的他们,纷纷用哀怨死人不偿命的眼神向我射来,顾景安淡淡的笑,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安静而真实。六、陌小莫(6)申安是我的男朋友,一个痞里痞气的小流氓。他的新妈更换频率快得令人发指,他说,最高记录是一周见到7个后妈。大概是经历相似,我和申安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吸引了。他说,他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于是我们一拍即合。17岁生日那天,申安请了我的一堆朋友去KTV狂欢。顾景安保持他的一贯作风默默的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而两杯酒下肚的程南星已经将几天前厮斗的事抛之脑后,搂着申安称兄道弟了。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清瘦的身影。她说,是小莫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走到我身边坐下说,我在门外看到觉得像你,果然是你。我真佩服杜婉清即使势单力薄也依旧笑得如此镇定自若。感觉到我脸色的变化,申安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递给他一个浅浅的微笑。杜婉清整了整上衣说,有点热呢。接着她捏着衣服笑着说,这件衣服是老爸买给我的,当时他陪我逛街时我就多看了一眼,他就给我买下来了。一千多块呢,虽然有点心疼,不过一想到是老爸的心意就幸福的不得了。我默不做声,心里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抽搐搅乱了。
陌小莫,谁带你去流浪
小熊一家住在山洞里.熊爷爷对小熊说:"你去造间木头房子住吧."春天,小熊走进树林.树上长满了绿叶,他舍不得砍.夏天,小熊又走进了树林.树上开满了鲜花,小熊舍不得砍.秋天,小熊走进树林.树上挂满了果实,小熊舍不得砍.冬天,小熊走进了树林.树上站着许多小鸟,小熊舍不得砍.一年又一年,小熊没有砍树造房子,还是高高兴兴地住在山洞里......树林里的小动物非常感谢小熊,他们送给小熊一束束美丽的鲜花.
善良的小熊
早晨,我对妻说,今天一个朋友请我去喝酒,你去不去?她说,要去。有些什么人?我说,有我的情敌,还有我的前妻。妻说,那我就不去了。上午十一点,我就去参加有情敌与前妻的酒宴去了。前妻相当不错的,她与我有十年的婚姻,我们有一个儿子。前妻开美术公司,写得一手好书法。岳父是城内最有名的花鸟画家。我是诗人作家。也许一切太完美了,必须要破败,所以在我们幸福生活了九年的时候,情敌出现了。他过去崇拜前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肯定是把前妻搬上床上。前妻在家生尽千般怪事,我受不了了,最后离婚。离婚一个月后,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真的,今天是我与情敌与前妻第一次在一起喝酒,我再婚后的儿子都三岁了。晚上回家,妻问我,你前妻他们真的在那里?我说,是。她问,你们说话没有?我说,岂止说话。我还与情敌干杯,不知道干了多少杯。妻惊诧,你与情敌干杯?为什么?我说,感谢他。妻差点跳了起来,骂我,人家偷了你的女人,你还感谢他?我说,我真的是给情敌与前妻敬酒,敬了许多酒,感谢他,感谢他们。桌子上的人都夸奖我做得好,真正的是幽默大家。妻一脸不愉快,说,你感谢他什么?我说,我第一杯酒敬情敌,感谢他对我儿子的抚养与教育,儿子七岁就离开了我,我内心因为没有照顾到他很内疚。情敌拍着胸口说,哥子,你放心,我绝对把他培养到大学毕业。你说我能不感谢他?妻说,哼!我说,第二杯酒,祝他们夫妻白头到老,希望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妻说,你呀,没骨头,软骨头!我说,第三杯酒,我感谢情敌把我前妻偷走了。妻说,哦?为什么?我对情敌说,我哈哈大笑着对情敌和一桌子的朋友们说,也许我命中注定有第二个妻子,第二个儿子;我喜欢第二个妻子,第二个儿子。我只有感谢你,而不会怪你,因为要是你不把我前妻偷走,其他人也要把我前妻偷走。
与情敌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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